第121集:江口孤舟-《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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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在。”郑义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灯也在。大人每天天黑的时候点灯,天亮的时候吹灭。从来不落。有一回他发了高烧,烧得人都糊涂了,可到了时辰,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,点着了那盏灯。陈老板说,大人,您歇着,我来点。大人说——不行,灯不能灭。灭了,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
    林义的手紧了一下。他知道那盏灯。六年前他离开福州的时候,那盏灯就亮着。他在北京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会朝南边看。看不见,可他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他们往城里走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挑担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、讨价还价的。林义走得很慢,他在看那些房子,那些招牌,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。六年了,有些店铺关了,门板上了,门缝里长出了草。有些换了招牌,以前卖布的变成了卖米的,以前卖米的变成了卖杂货的。有些还是老样子,卖糖葫芦的还在,那个老头还在,只是背更驼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卖早点的还在,炉子还是那个炉子,锅还是那口锅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更粗了,树冠更大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

    他走到柔远驿门口,停下来。门开着,匾换了,上面写着“琉球会馆”四个字。漆是新的,红红的,在晨光里发亮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六年前他走的时候,这里还叫柔远驿,匾是旧的,漆剥落了,字也模糊了。现在匾换了,字描金了,门口的石阶也重新铺了。可他知道,里面的那些人还在,里面的那盏灯还在。

    向德宏站在大堂里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。脸上皱纹密布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和六年前一样亮。他穿着一件半旧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洗得发白。他站在那里,脊梁挺得笔直,可拐杖出卖了他——他的腿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谁也没有说话。林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手里的拐杖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。六年了,大人老了那么多。他在北京的时候,常在信里问——“大人身体还好吗?”向德宏每次回信都说——“好。”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他现在知道了,那个“好”字后面,藏着多少东西。

    林义走进去,跪下。膝盖磕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没有扶他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义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林义的头上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手指冰凉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    林义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可他忍着,没有哭。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信封已经皱了,边角卷了,上面盖着好几个章。六年的信,他每一封都收好了,按日期排好,用布包着,贴身放着。

    “这是六年来陈宝琛大人给您的信。每一封我都收好了。还有一封,是张之洞大人的。他的信最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‘球案宜缓’。缓了六年了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接过去,没有拆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摸着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北京的时候,有没有人为难你们?”

    “为难的人多,帮忙的人少。”林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总理衙门的门房,头两年还让我们进去。后来不让了,连门都不让进。我们就在门口站着,站了六年。冬天站,夏天站。下雨站,下雪站。没人看我们,没人在乎。可我站着。站着比跪着难,站着腿疼,可我不能跪。林世功跪了,跪到死。我不跪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上楼。楼梯很窄,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要停一下。拐杖点在木板上,笃,笃,笃。那声音很轻,可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林义跟在后面。他看着向德宏的背影。那背影很瘦,肩膀驼了,腰弯了,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他想起六年前,向德宏站在窗前,那盏灯亮着。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,腰板还是直的。现在他老了。老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林义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江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那艘黑船已经不在了,可他知道,他们还在。只是换了地方,换了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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